山體感—關於此時、過去、未來的臺灣山岳思索

計畫目的
山體感——關於此時、過去、未來的臺灣山岳思索計畫,圍繞山林荒野為主軸開展多項課程。透過實地踏訪了解此刻的山林環境,喚起身體運動本能,再銘刻為長久的肌肉記憶。閱讀文本,經由前輩創作者的作品,看見過去山林的樣貌。書寫創作,思索不同生活方式與環境中人與山的關係。 透過本計畫,讓山岳不再遙遠,溪水被帶入肉身,葉沾黏於鞋底回到都市。山的氣息被墨染渲,停駐於紙張,留下山林書寫的各種可能性。
課程內容
合歡山
合歡東峰鋪設步道,積雪卻導致濕滑難行。雪是低溫留下的痕跡,整片山坡由灰綠與皚白相間,連綿的玉山箭竹被細碎冰晶掩蓋,或深或淺。途經廢棄滑雪訓練場的纜車站與臺灣冷杉,抵達山頂時,金翼白眉靈動的身影已在灌叢間等候。
合歡北峰則大相逕庭,不見積雪,僅暗處的土壤濕軟。行過尚未開花的高山杜鵑叢,北峰前段並無絕對路線,挑選適合的石塊與枕木攀爬陡坡,在強風中踏實每一小步,轉身望去,視野已開闊無比。跨過山頭,走進玉山箭竹的低矮草原,途經顯眼的反射板,峰尖的三角點已在不遠處。
李崠山
山上空氣潮濕,雨時有時無。行走間手機頁面亮著離線地圖,但體感獨立於數字之外,始終算不準抵達山頂的時間,不理智地認為路途與肌肉痠疼皆沒有盡頭。熱氣悶在防水外套中蒸出一身汗,腳步踏於石、土與葉間嘗試找到平衡,偶爾滑跤再被同伴扶起。
古堡斑駁恬靜臥於終點,乖順讓植物攀附,學生則努力在蚊蟲干擾間,靜下心聽老師講這片土地過去的歷史。
布農族獵人文化踏查
Dama為我們召喚出幾十年前,乃至於百年來布農族的共同記憶。
關於打獵和生活的故事,不是一次講完的,而是散落在山的各處,他偶爾撿起來一片予我們。我們喊他Dama(布農語對於男性長輩的敬稱),從漢人的口中說出,總不確定重音放置的位置對不對,但Dama沒有糾正我們的發音,只是任由過客的語言自然生長,一如靜看著我們這群青年踩踏在山徑上的歪曲腳步。
蟬鳴和陽光繞成結界,我們短暫地重回過去的時空,草和土的氣味,則印刻在我們的肉體與記憶裡。
舊山線九號隧道踏查
穿過隧道的過程——從光亮的路徑,進入只有小盞燈泡的窄小通道。空氣濕涼,越往隧道中央奔跑,身體可以明顯感覺到溫度降低。1.5公里的隧道,感覺時間十分漫長。牆壁有水聲,隧道裡有電動單車的聲音,還有跑者的呼吸聲。其實沒有多久,雙腳就帶著身體離開陰暗濕涼,因為光就在不遠處。
跑者沒有想到,穿過光,其實還有一座沉默的鐵橋,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下一位有聲音的跑者,慢慢地奔跑,經由它的軀幹。
葫蘆墩圳舊出水口踏查
葫蘆墩圳,一百年前就在那裡。從大甲溪溪畔,開了一張口,喝了水,通過灌溉的食道,進入臺中。
水灌溉了一大片水稻田,水稻田長出了幼苗,挺直青澀的腰桿,最後又懂了謙虛,低下頭,向跑者訴說:「啊,你們也來了。這百年來,我一直在這裡緩慢呼吸。一直活著,養活了島嶼中部無數的孩子。現在,也在等待你們抵達,再告訴你們下一個,百年的故事。」
台中市柳川梅川城市河岸踏查
原本的灌溉水道模樣,還在,不過旁邊多出了更多房子。從以前的平房,到後來的公寓,再到現在的高樓大廈。房子一直長出來,讓更多人住進去。水道一直在縮小,一心等待更多跑者。
當跑者經過水道的岸邊,過往,從大甲溪抵達的河水,已經不用再執行灌溉任務了。但,水還在,仍舊執行它的新任務——讓每一雙慢跑的腳,再靠近水些,離水再近一點,每個經過的跑者,就能聽見水的下一個任務。
計畫成果
本計畫成果以文字作品為主,由參與課程之學員以文字為載體,結合實際走入山岳之經驗,並與歷史或科幻對話,創造出千變萬化的世界,邀請讀者感受文字獨有魅力。
短篇小說/節選
(每篇平均約1萬字)
〈大枕山〉
邱向紅(文跨所碩二)
周邊景物開始緩慢移動,我的腳還栽在原地,是山在行走。山路經由我的腳下滑過,灌木側身往後倒退,帶走地面的花瓣。耳邊傳來流水聲,然後就見到了溪流,它似乎是站立著,輕快地越過我的肩頭。我還看見一隻白色尾羽的鳥,它噗噗拍著雙翅,和我一塊靜止在風中,劃出一道靜謐而悠長的飛行線。
〈凱薩琳〉
游家榕(文跨所碩二)
她放慢步伐,抬起行李悄聲走在林道。望眼四周,正午烈陽照亮空間,由上而下成為一種色的漸層。雖然有一段時間沒有降雨,抬頭仍看見翠綠的一片,竹葉柔軟,輕拍著彼此。她想起許多專家對於缺水的示警,也許只是一種她還看不出來的慢性死亡。還是有的,她想著,死亡徵兆出現在腳邊,枯竹落在林間,竹葉腐爛成深黑色土壤,看起來粘稠,像那腐植層下佈滿陷阱,她小心將所有步伐,精準放在石階上。
〈山神〉
黃紹華(文跨所碩二)
於是,在大雨潮濕的帳篷口又等了幾分鐘。其實,也只是坐著發抖,同時看著手機沒有訊號。我想起村民說過,雖然長年處在迷霧裡,接近此山巔的大雨是罕有的。眼前的映像只有想像裡的海,非常黑邃的海,遠處無法望見盡頭的深黑稜線與恍惚的淺色山徑。高海拔的濃烈水氣之中,沒有任何生命跡象,除了那隻山羊。
〈朝聖〉
蕭雅萱(文跨所碩二)
她的路途不再有植物變化,無法記憶,只有無止盡散著熱氣的石,焦黑的倒木殘骸,山壁則成為不可觸摸的刑具。她無法判斷自己走了多久,懷錶安放在胸口但她不敢看,害怕經過的時間實際只過了幾秒,而痛苦無窮無盡。
〈白日夢〉
許志安(文跨所碩二)
此時才發現天空的存在,既清澈又濃烈的顏色彼此對抗接納,沒有任何一刻是重複的。爬到山頂的那人呆立,望著遺世獨立的樹,他撫摸主幹上的紋路和凹痕,順著逆著,然後像終於感受到疲倦似的,舒展全身,就地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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