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鐸
🕵️♂️照片／張瑀珍
從勞力成本到生活選擇：重新思考飲食的文化意義
「你覺得一個紅龜粿要賣多少？」
在體驗「紅龜粿手作」體驗課程的開頭，「雙口呂文化廚房」創辦人之一的周佩儀對我們拋出了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是貫穿整個體驗的核心精神。
這個問題不只是一個「勞力成本的問題」，而是除了「勞力」甚至是「材料本身的物價成本」之外，對你而言，甚至對整個社會而言，它具有什麼「價值」？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方式？
「以前人什麼時候會做紅龜粿？」
課程體驗的開頭，周老師帶我們一起認識不同品種的臺灣米。
紅龜粿這些傳統米製類點心，其實是在移墾社會原物料有限的情況下，用手上現成的農作物所製成各式各樣的點心，利用模具印製上圖案，祈求豐收、平安、健康與生育繁多。
樸實的日用必需品（稻米）本身同時是酬神奢侈品的主要材料，似乎所說著食物本身的製作與食用不只是回應生理需求，同時成為再生產人與世界關係的媒介。
物資與醫療技術尚不發達的時代，從與自然協力的農業活動，偶然、不可控的因素持續攪動著人民的生活處在震盪與不安之中，「世界」作為一個具有超越人類意志控制範圍的行動者，這些「祭品」「連結」了人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在分享的當下，周老師拿出一個有著四面雕刻（烏龜）（桃子）（錢）（鯉魚）的模板，不同的圖像寄寓著長壽、多子多孫、賺錢等祈願，這些模板都是阿嬤留下來的，其中一個更是在阿嬤的阿嬤71歲做壽時特別雕刻，用這個模具做出來的粿分送給親朋好友，是感謝、祈福也是祝福。
農事的流程、人生重要的生命階段，與土地與節候的可能關係，都在一一對應不同的神明中，設計出以節期為單位的時間分配。米從延續存活的生理上的必須品，延展成為構成獨特生活型態的節期所需要的供品，創造出得以在面對未知的不安下，繼續生產生活必須品的信心。「米」在各種意義上成為構成他們生活的基本單元。
米粿、模具與三合院：那些連結人與土地的溫度
在體驗製作紅龜粿過程中，周老師給我們看一張放置在浴缸裡碾米機的照片。照片中那台碾米機曾經就放置在三合院的中庭，當時周老師說阿嬤製作粿時，也會邀請左鄰右舍需要碾米來一同使用，長長的隊伍透露著傳統社會飲食製作與社群連結的關係。
直到台灣人生活習慣改變，狹仄的居住空與有限的格局已容不下這麼大台的機器，碾米的工程只能夠在浴室操作。周老師說，在缺乏廠商設計出一台適合有限烹飪空間的碾米機的情況下，只能夠從西方的廚具裡頭尋找適合的替代品。對周老師和另一位創辦人黃騰威黃老師來說，他們希望這個體驗課程真正帶給學員的，是能夠回家願意做粿的行動，真正能夠「自己」料理出粿，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在等待粿蒸熟的過程中，黃老師向我們分享他們的起點，他也同樣問在坐的我們：如果有外國人問我們台灣的在地美食，你們會回答什麼？你們回答的答案你自己會做嗎？對我來說這個問題其實更深一層就是問：這跟你生活的關係是什麼？同樣地，當黃老師分享他們找到這間三合院，租借下來後，那些修復一磚一瓦都已經必須請年邁的老師傅，因為「現在」已經沒有年輕人住這樣的房子時，我感受到的訊息是：
我們並不是要「複製」「回到」以前人的生活模式，而是回頭審視我們日常吃進每一口的飲食，我們心目中代表我們自己的飲食，以及我們生活的方式，是否已經各自為陣，互相斷裂；同時這些傳統的飲食文化能不能夠透過適合我們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獲得新生，就像我們並非要重現以前的大台碾米機，而是方便我們現代人製作的碾米機，讓「粿」成為我們的日常，創造他們的新生。
不是複製過去，而是創造新生：讓傳統成為日常的可能
「文化」並不是抽象的奢侈品、裝飾品，文化更可以說其實「如何生活」與甚至是一種生存方式。我想到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中提到，要在現代保留日式風格的房屋，必須要煞費苦心在電燈、暖氣設備與自來水設施等現代化設備中找到能調合日式房屋風格的方式，特別是現代設備「明亮」的特性，以及要講一切盡收眼底的「透明」與保留「陰影」的日式傳統風格的房屋相衝突。谷崎潤一郎並非要表達一個選邊站，而是在必得現代化的前提下，怎樣延續、甚至找出獨特使用現代化設備的前提下保有日式風格。
「以前人什麼時候會做紅龜粿？」這句體驗起點所發出的提問，就不再是一個測驗過去描述的習題，而是一個對於當今的我們持續發問，持續重新讓我們不再安於自己當下現況的（問題化）：我們真的想要現在這樣的生活（生存方式）嗎？我們期待什麼樣的生活（生存方式）呢？
最後我想用黃老師分享的故事總結今天的體驗：
周老師小時候，總會聽阿嬤說，蒸粿的時候不能問問題——說這故事時，正是周老師在蒸粿，所以我們就被帶離廚房聽黃老師分享——不然粿沒辦法蒸得漂亮，。原來是以前生火是用添柴，不像我們現在瓦斯爐控制火力那麼容易，蒸粿是需要非常專心調控火力，才能讓發粿開花（真是美極的形容）。我彷彿可以想像，長期累積下來熟練的技術，讓阿嬤的身體本身就是火侯的變化，是全身灌注在蒸粿的專注，也是分享、贈與與奉獻給他人與土地的溫度。
